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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最重

作者:君莫思归 更新时间:2015-04-24

北方的天气萧雪纷飞,而地处西北的丹阳亦是下起了绵绵絮絮的小雪。墨天纾正倚在一扇雕花木窗前,一双纤手交握隐在宽袖大袍下,而在她身前的桌子上则架着一把银枪,枪身上面沾染着一片片的血污,那是为将者的骄傲和功绩。屋外种植的榛树叶上覆满了白色的雪花,厚厚重重的像是裹了一件白衣。墨天纾明亮的眼神落在已经结冰的池塘上,几支枯莲正耷拉着脑袋。而她的神思却是飞的老远。一月前,丹阳被袭,皇域鼎城出兵援颊。之后星国起兵,攻袭鼎城。北雪焦然率军回撤,即使知道中途可能有埋伏他亦是走的果决。她也知道星国不会如此简单的就让他回援,但是她也没有阻止他。自北雪率军走后,她一直是坐立不安的。她第一次感到了那种踌躇不定的感觉。望着手下将士疲累的眼神,再看着北方四方骑绝尘而去的地方。她犹豫了。半个时辰后她还是下了决心,带领着一千追云骑往着四方骑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那是一场恶战,原本沙黄的土地上被鲜血染成了深褐色,待她赶到的时候战局已经到了尾声,粗粗看去尸横遍野,两三个褐色士兵的尸体中夹杂着一抹银色。北雪到底还是占了上锋,只是他仍旧损失惨重。吵嚷震天的厮杀声仍旧回荡在平原的上空,那个昂然卓立挥舞着银色长枪的身影,便是一眼就能在战场上看到的。墨天纾见此不禁舒了一口气,此时她也管不了昭云中立国的立场了,刚想率军杀入战场,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幕让她惊骇万分的场面。北雪一枪挑刺入一名星国将领的胸口,银枪一带划出一道红色的绚烂。身后两个提着阔刃的星国士兵扬刀狠狠的向北雪□□的白马砍去。只是那白马好像后脑生眼一般,撩起后脚就将两人踢翻在地,北雪手提马缰转过身,枪锋一转,带飞起两个头颅。远处的副将似乎对他说了些什么,他怔然的回过头望向她的方向,虽是远远的,但天纾感觉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惊诧。然后她惊骇的发现,刚才被北雪挑破胸口的那员星国将领居然站了起来,手中提起一把长刀,用尽所有的力气向前方不远的北雪掷去。“不……。”天纾一身惊呼,手中满弓的箭矢破风而出,但还是迟了。在北雪望向她的时候,他只来得及堪堪一侧身,长刃从他的后背贯入,穿过了他的身体。与此同时,那个星国的将领亦被一箭封喉。那个浑身浴血,即使满身污浊却仍旧让人感到清隽雅洁的人稳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从马上跌落来了下来,他□□马儿的一声嘶鸣几乎穿破云霄,那么悲凉而痛苦。“公主,药煎好了。”一个男子的声音低低的传来,似乎刻意压低嗓音不要惊扰到墨天纾。墨天纾犹自沉浸在回忆中,被人突然这么一唤,身子一颤,忙将神思拉了回来。“冷湛,怎么是你。这药让丫头端去就可以了。”墨天纾关上窗,淡淡的问道。冷湛沉眸了片刻,考虑着是不是要开口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尚在犹豫的时候手中的药碗已经被墨天纾给端走了。“还是我去吧。”墨天纾端着汤药往门口走去。“公主。”冷湛像是下定了决心,出口唤道。“恩?”墨天纾侧过身体望向他。“大夫说,麻络散用多了对身体不好的。”冷湛担忧的望着墨天纾,不解她何以强留皇域的将军,若说只为报援颊丹阳之恩,他们也亦救了他的命,该扯平了吧。墨天纾瞥了他一眼,走出门去,许久淡淡一句话飘来:“我知道了。”冷湛不禁长舒了一口气,眼神一瞥却看见搁在桌子上的银枪,原本舒展的双眉又微微蹙了起来。一室的烟熏缭绕和那掩着鼻子都不能避去的浓烈的药香。躺在床上的北雪被这些香熏的皱了皱眉,他当然不会知道这些价值连城的能麻痹痛楚的药香是天纾花了多少心思弄来的。他缓缓的撑起身体,身上虽是伤口一阵阵的刺痛,但他仍旧坐了起来。这些日子来他脑中朦朦胧胧的,似乎见过些什么面容,可细想的时候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现在急于想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掀开被子,他扶着床沿缓缓站起身,身上穿的白色单衣在胸口处渐渐映出一点绯色,伤口处的痛楚迫的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微弓了起来。忽然间一只温润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肘上将他扶了起来。“伤口未愈,还请北将军莫要随意乱动的好。”清清冷冷的话语在耳畔响起,那调子意外的熟悉。“天纾……公主。”北雪诧异的看着面前冷面冷眼的女子,这才回想起来,战场上要不是诧异她的到来,自己还未必会被一刀砍成这副样子呢。“恩……。”天纾冷冷的瞥了一眼他胸前的殷红,眼神中闪过一丝愠怒,却仍是小心翼翼的将他扶回床上。一躺回床上,北雪蓦地抽回被天纾扶着的手,速度之快仿佛她是什么带菌体一样。天纾到是丝毫不以为意的将药端给北雪。北雪接过碗一口将那苦涩的汤药喝尽,天纾接过他喝完的空碗放在一旁的桌上,坐在床沿旁静静的看着他,只是那面色比窗外的细雪温和不了多少。北雪被他盯的脸上都快要开了花,一抹红霞飞上他白皙的脸上,他背靠着床帷亦垂着头不言不语。天纾望着他的样子,冷然的眼中闪过一道深刻的笑意,这个男人居然会脸红?!“多谢天纾公主出手相救。”过了半天还是北雪忍受不了这种静默的尴尬,出口说道,墨黑如子夜的双瞳望向面前冷然的女子。天纾眉梢一挑,并不领受他的谢意,反而说道:“现在北骑尚余八人左右,都被我妥善安置在丹阳了。”北雪听闻眼神一痛,沉眸了下来,久久才吐出一句话:“多谢天纾公主”天纾能明白此时他的感受,北骑是他一手□□出来的,那些士兵不啻于他的兄弟,而此刻尽折去一大半,他心中的痛,恐怕没有感受过的人是无法领会的。“当初若不援颊丹阳,即使星国起兵,鼎城也未必会破,北骑也不会损失如此严重,你可曾后悔?”墨天纾望着面前容色苍白的男子淡淡的问道,不解为何他的痛苦竟能渐渐的感染到她,她的心居然为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悲跄而有一瞬间的刺痛。北雪抬起头定定的看着她,一字一句铿然道:“雪曾说过,丹阳即为凤朝疆域,亦是不容外族践踏的。”天纾眉梢一挑,对他的话有些许的动容。“好好养伤吧?”天纾替他拉好锦被,起身欲走。“鼎城被破几日了。”忽然身后传来北雪沙哑的声音,带着一股强自压抑的颤抖。天纾暗叹了口气,并未回身说道:“一月多了。皇域没有消息,朝帝架崩,现在是新帝继位,年号平成。”身后静默了下来,天纾以为他肯定脑子很乱需要消化即时的消息,便抬步欲走。谁想身后又传来询问声,却不同于方才的暗哑,更多了一丝冰冷的寒意。“公主为何要在药里下迷药?”北雪冷声问道,他不懂药道,但是几日用药后的昏沉自己还是有所警惕的,尤其今天的药与往日相比少了一股酸涩,而往日用药后片刻自己就会很嗜睡,而今天却没有,所以他才猜测以前的药中可能被下过东西。天纾转过身望着她,眼神依旧淡冷:“若非如此,你岂肯安心留下养伤?”北雪没想到她如此轻易的就承认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若是当时自己能赶回去,或许鼎城尚有一线生机,只是现在一切的猜测都是枉然。鼎城到底是在他手上被破了,他难辞其咎。天纾望着他自责懊恼的神色,到底心中不忍,缓了缓面色,轻叹一声:“当日即便你回去了也改变不了鼎城被破的事实,我不知道星王为何几乎倾了国内一半的精骑要夺下鼎城。但是我知道你区区万余骑兵要挡住星王的八万大军,你认为可能吗?那时你会是个什么结果你自己想必应该很清楚。”北雪侧过首望着她,双瞳中的神采是别样的清明:“纵死又何妨,既不能保家国百姓,就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不是赢赢苟且。”“呵呵呵呵……。”原本表情淡漠如冰的墨天纾没来由的笑了起来,仿佛北雪讲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一样,笑的北雪白皙的脸上又泛上了嫣红,却不是羞涩而是愤怒。“皇公主不会就这么教你们的吧。”墨天纾走到窗旁,双手一推将窗户推了开来,一阵寒风裹着丝丝小雪飘忽了进来。他的脑子需要清醒一下了。“你……”北雪低吼一声,隐在被中的双拳紧紧的篡着,紧绷着的肌肉拉扯着伤口,带过一阵剜肉般的疼痛。没有人可以这么诬蔑皇公主,即便她是王族并且曾救过他,她也不可以。只是他向来拙于言辞,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如何驳斥她。天纾看着他羞红的俊颜,眼神转向窗外,没有线条的双唇忽然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这个似乎是冰雕的昭云国公主居然在这种情况下笑了,北雪看着她的笑颜,愤怒的心境上又加上了一丝莫名。“作为追随她多年的四方骑将领,你了解皇公主吗?”天纾出言问道,只是眼神依旧望着窗外。北雪张口欲言,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了解皇公主吗?那个睿智聪慧的女子?他了解吗?他有能力了解吗?天纾并未想得到他的答案而径自说道:“你无须告诉我你的看法,因为我并不想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对皇公主的看法。”她从宽袍中伸出一只手探到窗外,冬日的寒风刮在手上有着刺骨的疼痛,而片片落在手中的雪花却带来一股异样的温暖:“比起那一城一邦,她更在意的是你们,即便现在她什么都失去了,但是只要有你们在她便可以重新夺回一切,所以你的命比起鼎城更为重要。你若是死了便是辜负了皇公主,辜负了皇上。”一席话说得北雪全然失怔,一时间心中的愤慨悄然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丝迷惘,但是须臾间他的眼神又恢复成初时的清明:“多谢天纾公主提点,雪受教了。”“好好养伤吧。”天纾淡淡一语,面上的表情亦是恢复淡然。她拉上窗户,抖了抖粘在身上的细雪,转身带上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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